作者：动物科技学院退休教师 王新华
（2026.2.15）
楔子：以写实的方式回顾半个世纪前作者研制锥虫抗原时，克服多种困难、挫折，坚韧不拔、因陋就简、创造条件，终于完成的历程。展现了百农人艰苦奋斗，不图名利，白手起家，勇于拼搏的精神。
上世纪七十年代河南省内马媾疫广泛流行，造成感染动物（马、驴、骡）繁殖障碍、役力下降乃至死亡，给畜牧业生产造成重大损失。为查清疫情，有效防治，全省进行普查。我和辉县畜牧兽医工作站承担辉县畜牧普查工作，辉县兽医院负责组织样品采集，而我则负责实验室检测。初在辉县兽医院化验室进行，后移至百泉农专畜牧兽医科实验室进行。
检测方法是琼脂扩散沉淀实验，由于样品数量大，抗原很快就用完了，而且缺货，无奈产生自己制造抗原的想法。时余年轻，不知天高地厚，在无技术、无设备、无经费的条件下居然妄想自己研制抗原，真可谓初生牛犊不怕虎。这一异想天开的设想还是得到了有关领导和辉县方面的支持，于是开始了艰难的研制历程。
取经长春
马媾疫是由马媾疫锥虫寄生在马属动物的血液和生殖系统中引起的，该病的检测方法有多种，当时简单、有效的方法是琼脂扩散沉淀实验，就是利用抗原检测动物体内是否有抗体，如有抗体，即表明该动物已经感染。因此，抗原是必备的试剂，马媾疫抗原是由伊氏锥虫制造的。我曾读过长春兽医研究所郑策平编写的《伊氏锥虫》一书，其中介绍了伊氏锥虫的相关资料，也简单介绍了抗原制造过程。如能得到郑策平教授指导并获取虫种定会大有裨益，于是决定赴长春求取真经。
一九七〇年五月的一天，我和张广川老师坐上了开往北京的火车。张老师是受黄文莹主任派遣到北京购买新型肉鸡鸡苗的，正好同行。
五月份河南天气渐暖，人们已经换上单衣，爱美的女孩子也已穿上美丽的裙子。考虑到长春可能会冷些，我们还是带上较厚的衣服。谁知北京此时比河南冷得多，适逢刮风，穿上厚衣服还觉冷飕飕的。急忙到大兴一鸡场办理购鸡苗事宜，事妥后，顺便到米锁珍老师家去，米老师丈夫方良学告诉我们，长春会更冷，于是借给我们棉袄。离开米家直奔火车站。
车上很拥挤，又是站票，闷热，出汗。车到山海关下车人多，终于可以坐下了，也觉凉爽些。火车吼叫着离开山海关，越往北越冷，寒气逼人。穿上棉袄稍微暖和些，此时困意来了，不觉迷迷糊糊睡着了。睡梦中广播中传出“长春站到了，下车的旅客请携带好自己的行李物品准备下车。”站台上人们急匆匆地奔走，佝偻着身体，抑或是减少散热面积，抑或是减少接受冷气面积，但都无济于事。寒风中人们各奔东西，我俩急急忙忙坐上叮叮当当的长春特有的有轨电车急去寻研究所。
及至，门卫查验了介绍信，引到一间办公室，室内暖烘烘的，简直是内外两重天。霍士德老师接待了我们，他年约四十岁，身体微胖，平易近人，说话和气。寒暄后我出示介绍信，简单说明来意。时已近午，使人引我们到招待所食、宿。午后回到办公室，我介绍了河南马媾疫疫情和检测情况，表明急需抗原和意图制造抗原的想法。霍老师说“课题早已结项，目前没有可供抗原，但是虫种一直保存着。”他又问一些制造抗原具备的条件，我感到无奈，他看我面有难色，遂即将话题一转说：不过，你们敢想、敢干，这是难能可贵的，经过“文化大革命”的战斗洗礼，相信会成功的，也一定会成功。接着又说“正好明天虫种该传代了，明天上午接种两只豚鼠给你。一路辛苦了今天早点休息吧。”招待所条件很好，也很暖和，美美地睡了一觉。
次日到办公室，几句寒暄后，带我们到实验室。他戴上一次性乳胶手套，取针管吸取了抗凝剂，左手抓住豚鼠背部，右手持针管十分熟练地从豚鼠心脏采出血液，在载玻片上滴上少许，加上盖玻片，调节显微镜，观察一会。又让我看，见视野中红细胞之间有3～5条像小鱼游动的虫体，这是我作检测工作以来第一次看到要找的“对手”。霍说，虫种是从中山区分离到的，命名为中山系株，经鉴定抗原性良好。霍老师接下来接种了4只豚鼠，两只放回笼中作为传代用，另两只放在一个纸盒子中，放了些颗粒饲料交给我们。详细交代了有关事项并嘱咐我们到街上买些胡萝卜，以便给豚鼠补充水分。道谢后遂走出了研究所。
五月的长春市蔬菜奇缺，找了几家菜店才找到几个干巴巴的胡萝卜，其价不菲。到北京办完鸡苗托运手续，归还了棉袄，乘火车直回新乡。一路上像宝贝似的呵护着两个小东西，时时查看它们，精神很好，很活泼，一会儿两只前爪子抱住颗粒饲料吃，一会儿摁着萝卜吃。一路顺利到家，至此完成取经之行。
道路坎坷
取回虫种后马不停蹄地进行各项准备工作，场地设在辉县兽医院的化验室，另一房间养狗。我和胡铭钧老师也住在化验室，虽说是住其实就是在那里暂短休息，因为接种动物24小时后，两小时采血镜检一次。以便掌握虫体在狗体内增殖的动态变化；实验持续了7天，也就是说7天几乎没有睡觉。
接种前对狗进行3天的精神、食欲状态观察，体温检测，获得正常数据后再接种含虫豚鼠血液。
接种后24小时内各项指标无变化。至接种后36小时，狗反应稍有迟钝，体温升高将近1℃，血检未见虫体（可能是虫体较少，检出概率低）。此后两小时血检一次，40小时检出虫体，表明接种成功。在48小时内，虫体显著增多。此时放血、分离虫体的仪器、设备等早已准备齐全，万事俱备只欠东风。随着时间推移，虫体更加增多，至72小时，虫体总数相当多，喜悦心情难以言表，曙光就在眼前。为获得更多虫体推迟放血时间，再次检测时，那狗精神显然好转，竟然站起来摇起尾巴，急采血检测，找遍所有视野，一条虫子也没有了，再采血，再查，多次检测虫子踪迹全无。这下我们全蒙了，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此时就像一瓢冰水从头上浇下，一下凉到底。一刹时前功尽弃，心情颓丧，不知所措。但是还存有侥幸心理，希望能时来运转。继续按时检测，至第七天，狗精神、食欲、体温均恢复如常，摇头摆尾，极尽献媚之能事，好像说谢谢你们多日呵护与陪伴，使我死而复生。为了防止意外散毒，将狗处死、火化。实验虽失败了，但对狗为科研工作献出宝贵生命之壮举，表示深深感谢。
失败的打击很大，情绪低落，信心丧失。我也曾有打退堂鼓的念头，这样下去人力物力白白浪费如何交代？胡思乱想时，忽想起一句俗话“失败乃成功之母也”，既有之母何愁无子乎。遂振作精神，以求再起东山，复将实验工作移至校内。又几次复试，结果均以失败告终。
反复查看实验记录，确保操作程序无误。在多方分析查找原因时猛然想到这个实验不是人工造病吗？病者乃病原体与动物机体之争，胜败决于双方力量之对比。何不“助纣为虐”，损机体之力，匡扶病原体之力。于是顿觉开悟，眼前豁然开朗，决定破坏狗的免疫力，以助虫体繁殖。遂决定摘除狗的脾脏，降低免疫功能，再行接种，如是果然奏效。当接种至第三天时血检虫体增至极多，镜下见虫体多如牛毛，犹如溪水干涸时小鱼小虾拥挤在一起，挤挤拥拥动弹不得。成功之母终于诞下儿子，心情大悦，喜出望外。以此法行之，屡屡奏效。
培养虫体这一关突破了，是一个重大进步。但后面的道路依然曲折、坎坷，很多困难需要克服。虽然可以获取到大量虫体，但是要把虫体从血液中分离出来，再加工成可用的成品，需要一定设备和器材。在没有经费的情况下，只能利用现有的设备、药品、器材。因陋就简，创造条件。
从血液中分离出虫体，是利用虫体和血细胞的比重不同，用离心方法进行。采出的血液必须尽快分离，否则时久虫体会崩解自溶。分离需要大容量离心机，然而，我们仅有一台低容量普通离心机。处理一条狗的血液往往需要很长时间，离心机长时间运转，温度升高虫体也会自溶。有时不小心配重不平衡，还造成离心管破裂，样品丢失。因此，缺乏大容量离心机成为实验的最大障碍。几经联系，新乡市畜牧兽医工作站资助400元经费，我随即到郑州大石桥医药公司买了一台容量稍大的高速离心机。七月天气炎热，当时不知是傻还是没钱，自己扛着30多公斤重的机器从老鸦陈附近仓库走到火车站对面的长途汽车站托运到新乡，再回到学校。一路汗流浃背，又热又累，有了较理想的机器也觉值得了。
有了这台离心机，试验进度快多了，大量洁白虫体被分离出来了，下一步需要将虫体粉碎以便提取出抗原。当时没有超声波破碎机，只能用原始的办法，将虫体与玻璃珠置锥形瓶中，在康氏震荡器上长时间震荡研磨。由于机器老旧长时运转致使弹簧片经常折断，且仅此一台机器，只能停止研磨，样品暂存冰箱，等机器修好后再进行研磨。当时学校经常停电，等机器修好了，后由于冰箱停电，样品已损坏。真是不是驴不走就是磨不转！
为了修理振荡机，我找到总处管理员寻到一盘钟表发条，截成合适长短，两端打孔。打孔并不容易，发条刚性强，又没有电钻，只好将两端在酒精灯上烧红退火，用手摇钻打孔。
幸好，在“文革”期间我负责管理牧医科的实验室，喜欢摆弄仪器设备，小的毛病一般都能修好，其间经常不慎触电。研制过程中所用的器具都是因陋就简，自己制作、修理。当时米锁珍老师送我雅号：“小炉匠”。
还有一事记忆犹新，那是一九七二年农历大年三十，我同李小凡老师乘学校去山西拉煤的卡车到付树林老家辉县盘上司寨村买狗。去时下小雪，上盘后雪大增，至司寨积雪已深尺许。付领到狗主家，一条约重40余斤的大黄狗，体格壮实、凶猛，见生人来访一直狂吠，好像在严重抗议。主人哄骗其卧下，我即拿绳捆其嘴，突然它咬住我的右手食指，皮肤已咬穿，它还不停摇头、咀嚼，试图把我的手指咬断吃下。旁人打其身和头，拒不松口，我急中生智左手猛戳其眼，始才得以脱险。鲜血染红了雪地和绳索，忍痛将其制服，遂到村诊所简单包扎。
中午已是过年了，在付家吃过饺子，将狗和我装在煤堆上，一路风驰电掣，寒风凛冽，冷、痛难忍。及至到校，我的破棉大衣外边结了一层冰痂，站在那里宛如一座冰雕。是夜手痛难忍，然诗兴偶发，哼打油诗一首，曰：侯兆川上白茫茫，买狗来到司寨庄。大年三十被狗咬，一辈子也忘不了。
次日大年初一，再次日初二，经当时掌权之工宣队领导批准，在徐水立老师陪同下到现在的郑州大学附属医院购买狂犬病疫苗，称无货，其帮助寻找，电话联系多家方得知郑州市药检所有货，遂去购回。回校后校医院无人敢为我注射，因那时的狂犬病疫苗是羊脑组织疫苗，不良反应大。最后罗敏医生为我注射，三针，七天一次，背部分区接种，肿、痛，不能仰卧。
终成正果
俗话说好事多磨，经过近两年多的摸索，克服重重困难，最终探索出了一套比较合理的制备方案。在仪器、设备简陋的情况下，制备出一定数量、质量合格的伊氏锥虫抗原和阳性血清，产品提供给河南省农业科学院，为河南马媾疫检测工作提供了充足的抗原和阳性血清。百泉农业专科学校畜牧兽医科也得到一定的经济收入，我等得到的奖赏是加班超过夜里十二点时，可以到伙房领取四两面条（自己做）和一个馍作为夜餐。后来我写了一篇短文，标题是《在毛泽东思想指引下我们试制成功了锥虫抗原》。署名百泉农专马媾疫防治小组，该文刊登于1972年《河南农林科技（创刊号）》。
（文/王新华 初审/刘明成 复审/贺永惠 终审/胡付广）
